写在前面
虽然也是早有想法,但本来是想着等考察回来再慢慢搭博客写文章之类的,不过因为途中意外地比想象中更有空,再加上本来也有写考察笔记的打算,所以就手痒难耐地开始(使唤AI)写网页改样式,折腾了半天打出来这么个型。该说原本觉得个人博客是很geek的事情,但是现在像我这样的三脚猫也能心血来潮搭一个玩玩,好像就有一种技术下放礼崩乐坏的悲伤感油然而生了。
不过也就是这么一说,对于今天的我来说大概也只是好事。我记得几年前还在读大一大二的时候也突然有过想开个人博客的冲动,那个时候虽然已经有了LLM,不过像ChatGPT这样的早鸟也还很笨拙,不说编程这样的强推理性工作,连最基本的语言处理都做不好,于是当时就被劝退了,退而求其次找了一个(现在我已经忘记了的)免费博客网站。不过好消息是,那次我记得是煞有介事地用中英双语发了几条,然后就因为实在不知道该写什么,以及每写一篇都要掉头发想怎么翻译而草草收场了……该说挺符合我的风格的。
过了这么好几年又想起来要鼓捣这个,一方面是早些时候跟朋友看霓虹人博客(和朋友自己的博客)又让我回忆起了当年天天家访各种古早博客的感慨,另一方面也是有了一种“确实会有些可发在博客上的东西”的想法。不过说实话,博客确实还是非常强烈地有着“个人性”的东西,或者说其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自我主张。其实这一点现在也还在让我有一点纠结。比如我还没有写的About页面…想来想去连要放什么头像都不知道,也完全没有什么介绍自己的头绪。或许等回去了会因为这个契机,第一次设计自己的角色…也说不定?毕竟“毒毒味硬糖”本来只是一个ID,要成为某种身份的话,总不能一直顶着DANMAKAI角色的头像了,这个是犯罪吧,是说。
总之,现在倒是不用考虑这些,等我回去应该都要8月中旬了。不过,就像上面说的,博客倒是打算先写起来。也是好久好久没有写过这样的文字了,那些自我检讨式的想法我是写在X岛的日记串的,从半公开的形式上来说和博客有点像,但是其主旨绝对是完全相反。所以仔细想想,其实上次怀着这种心情写东西还真的是高中时候记日记。如果能招来那种激情的话,也许倒也不坏。
最后,说回这篇博客本身,我应该不会写得像考察笔记那样认真(所以题名叫做“随记”),估计会以零碎的感想为主。25号前是回忆。
7月17~19日 出发之前
考察正式出发的日期是20号,我到拉萨是18号晚,坐上火车则是17号中午。因为考察的行程也算是临时通知,原本是打算在成都上完课先回一趟杭州,还在想着会不会统一订机票飞过去之类,不过最后这些想法都没有应验,决定直接从成都出发进藏了。不过也是托了这个福,在成都算是休息了几天。(虽然原本是打算花这段时间去一趟邛崃,再转一下市内的几个点的……)
坐车进藏的途中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备了蒙脱石散午时茶之类的也没太用上(倒是地塞米松吃了好几天,我现在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效果…),或许也是因为坐火车海拔上得慢的关系。17号晚上到西宁换乘,呼吸着冷冽的空气感觉特别兴奋,有一种远途旅行的错觉(可能也不是错觉),然后马上就坐上车,大概在上铺躺了一整天。路上百无聊赖,就一直在想给VVtZ做同人STG的事情…这个大概也难得是我提起兴致的一次,所以应该会认真地做下去,虽然应该要等到今年年末,VVtZ汉化重置做完一轮才能成为我的主要关注,不过因为关涉的东西很多,无论是素材程序还是弹幕本身,有进度的话都会在这边发,大概。
总之,做了一天的白日梦之后晚上9点终于到了拉萨住下。估计也是海拔的关系,这几天都睡得很差,18、19晚上都在反复觉醒,梦里也挣扎得很辛苦……不过好在还是年轻耐造,白天居然没有明显的疲劳感,还能跑能跳的非常开心,也多少没怎么受罪,还不错。
7月20日 乃宁曲德寺
19号晚上考察队伍在饭馆碰了个头,被填了一大堆东西,20号早上就正式出发了。因为提前说了要少带点东西,所以完全是轻装上阵,都没带换洗的衣服,捡了几件必要的,再加上一点药、电子设备,剩下的全都留置原地,就上车了。(不过其实是过去了才发现大家其实基本都带了行李箱…)自藏大出发,翻过岗巴拉山口,沿着羊湖转了一圈,经卡若拉冰川,最后到了康马县。路上起初是草甸河谷,翻过山口之后就慢慢过渡到了更荒凉一些的环境,几乎只能看到冰碛的土原。中途在羊湖观景台停下休息,第一次深刻感受到高原的日照有这么强,即使不抬头望天都有些睁不开眼睛。这里的地形和东南沿海确实是完全不同,在浙江从来没见过这种能够一眼望穿的峰谷地带,之前看照片的时候对尺度没什么概念,实际来过了才意识到,视野确实非常开阔,也总算是能稍微理解这里的聚落形态了。
下午途径了这次考察的第一个地点——康马县的乃宁曲德寺。大殿不算很大,是只有内殿没有侧殿的布局,这一点能看出建筑年代应该比较早,可能在12世纪左右。殿内四壁的壁画都还比较可辨,不过经过浩劫,左右壁和后壁的都已经严重损毁了,主体部分被粗暴地揭破,前壁的虽然已经非常漫漶,但还能看出大致,可惜被木架橱窗封住,殿内非常昏暗,用手电也照不太清,只能草草看过,让人想起去年在杭州看龙兴寺经幢的情景……不过那次只有四个人围着一个柱子转圈圈,多少还是欣慰很多,这次乌泱泱十几个人在,难免搞得人挤人的,考察确实还是两三个人、三四个人最好。(不过我也没立场说这个话就是了……)
晚上照例是没睡好,不过这里海拔比拉萨还要高出1000米,所以也是可想。感觉后背像是烙铁一样印在床上,躺一会就是滚滚的热浪;因为氧气稀薄的缘故,肢端稍微压着就开始麻木,于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不过好在同房的师兄也睡得很差(这个叫好在吗…),我在这床折腾总也没算影响到人家。果然上高原高反还是第一道门槛啊。
7月21日 艾旺寺、江普寺址
上午去了大名鼎鼎的艾旺寺,到的时候寺还没有开门,看气氛似乎是已经不作为宗教场所使用了,门都严实地锁着,也没有香火的痕迹。老师说上次来的时候这里似乎还有一位僧人(尼姑?)打理,不过这次赶来开门的是帽子叔叔。寺内有两个偏殿一个正殿,左偏殿有数尊立像,多为僧装,另外有两尊护法,正殿则是七尊较大的坐佛,中一尊跏趺坐,余皆垂足。右偏殿保存很差,据记载原有一组伏魔塑像,但今天几乎只能看到墙上的木桩了,只有一处蛇尾并双腿的浅浮雕依稀可见。左偏殿和正殿的塑像面相都很有趣,呈方形凸起的下颌部很有特色,衣着也确实是所谓的“兼有汉地与于阗风格”,繁复的团花纹和衣摆的柔秀线条非常漂亮。该说雕塑看照片和亲见完全是天差地别,雕塑的体积感完全是单幅照片的光影无法表现的…当然,素描就要另说了,这正是绘画超胜于摄影术的地方。
从艾旺寺走出,开了一段路,停在了一片油菜花田边,能望见那边山岗上的残址,说是《梵天佛地》里提到的江普寺址。虽然看着不算很远,但走上去也走了有半个小时,先是趟过浸着水的草地,再跨过一条小溪,爬上山坡才到。草草走过,遗址里已经不存什么细密的痕迹了,只有三四米高的夯土寺墙和几处磊成的屋壁还矗立着,遍地都是荨麻丛,荒草丛生。倒是有同行的人翻到了一块残砖,依稀可以看出粗犷的兽面,只是也不知道是为何、如何出现在这里了。感觉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学一学考古测绘的手艺。
下午驱车去岗巴县的乃甲切木石窟,可惜正在维修,整个山体都用工棚封了起来。晚上到定结县,吃了人生中最悲剧的一盘豆干炒肉盖饭,仍然没睡好,被子里的地狱。
7月22日 羌姆石窟
不过确实应该说定结给人的感觉很不错,21号晚上到定结的时候天还大亮,22号起来也是天朗气清,这样晴好的天空总觉得很久没有看到过了,或许在珠海那会有时能见到吧。不过无论是珠海还是杭州,毕竟都是海滨城市,和海拔4000米的大气没法比啊。而且多少也是在藏地边区,这种微妙的界线感还是挺…让人着迷的。
吃过早饭之后…话说我都忘记提了,这几天早餐都在吃藏面和油饼,过甜茶。藏面是一种装在搪瓷桶碗里的硬面,面汤和那种刻板印象的牛肉面很像。油饼大概就是圆形的油条,软塌塌的,里面零星地掺着点肉,可以泡在面汤里吃。甜茶的话…这几天喝了很多了,也是来这边之后才知道甜茶和酥油茶是两种东西,甜茶喝起来其实就像是平均奶茶。作为早餐来说这些都是我没怎么吃过的类型,不过倒是从最开始就习惯了。
总之,吃过早饭之后,坐车去羌姆石窟。虽然已经开发成了景区的样子,但看上去还是冷冷清清,其实有种感觉,这边的寺庙不少香火很旺(虽然也有萧瑟的,大概也是金主有没有钱的关系…),但石窟就几乎无人问津,也不见有人来参拜(话说参拜是不是个和制词…参拝?お参り?),或许石窟确实是被排除在实际的宗教生活之外了——但上师的隐修洞除外。
先看的是所谓的大日窟,里面是五方佛和…32(?)尊小佛的塑像,不过几乎只余背光和少数残损的莲座了。之所以能确认是五方佛,主要是因为对应的坐骑基本还清晰可辨,勾勒非常有奇趣,据说也是11、12世纪的东西。两尊还有跏趺坐展身的残躯,能看出身形还算颀长。另外特别要说的是窟顶和少数莲座底、壁面还有清晰的彩绘,窟顶是团纹,莲座底则是非常漂亮厚重的莲瓣,都是雅致的黑绛二色,似乎上了某种清漆,微微地有些发亮,这还是第一次见。
然后是边上的一个小窟,内里的壁面覆了一层黝黑的沥青状物,触感坚硬微滑,水润反光,据说是长期烧火做饭油烟熏成的痕迹。再往上爬似乎是一个较为宽广的修行窟,放了一张床,竖着一根四米多高的柱子。最后看了一个离得远些的壁画窟,保存很好,画的是莲师八相,另配了天王等等数尊,还有几幅(我)认不出图像志的骑马人物。技艺非常高超,很难想象在崎岖不平的石壁面上能作出如此柔顺服帖的线条…虽说设色也是中正,但毕竟不如唐卡与寺墙壁画的精彩,可是这里所见的线条却是无比微妙。一想到我描个版画那个线都要丑出天际,不禁感觉有些汗颜。
今日就看这一处,然后就驱车前往定日。晚上仍然没睡好,不过这次总算是寻思出了原因…可能是因为前两天睡前都在吃褪黑素,睡下几刻突然惊醒,大概就是外挂到期请续费了。
7月23日 协噶尔曲德寺、朗果荡芭寺
定日虽然也很小,但要更有县城的感觉,住的酒店街对面还开了家蜜雪冰城。早上起来的时候微微地有些下雨,坐了一小段路的车上山,到了协噶尔曲德寺,这里应该就是《协噶教法史》的那个协噶。寺院的屋舍正在大规模修整,不过正殿仍然可供参拜。这座正殿是看到现在最宏伟的一座,应该是有很好的赞助者。爬上阶梯,前殿的柱子就有整整六行六列,两侧壁面都有勉萨画派现代画家画的壁画,线条用色都非常精细,左侧的是宗喀巴大师传,右侧似乎是佛本生故事。后殿供奉着三怙主、莲师三尊和长寿三尊,在其后则是一尊高有六七米的(应该是)弥勒,以及一尊稍小一些的,看上去像是释迦等身像。两层楼高的佛像看着实在很有压迫感……
在参观时来了位约莫二三十岁的僧人要为我们介绍,他口音听来相当纯正,咬字也很清晰,惟是我听不懂,只能零星地听出几个尊神名字。若是有下次来,真当要好好学藏文了,至少来这种活态寺院多少听懂些。僧人带我们移步二楼,侧室里放着许多擦擦、铜像,还有护经板——这个还是第一次在现实里看见,虽然知道大藏有一米见长一尺见宽,但看到实物还是挺感叹的,贝叶还是比经折庄重许多。
下午去定日旧城。定日新城大概是沾着珠峰的光才建得这么现代,旧城就还是几十年前的样子。午饭过后到朗果荡芭寺,据记载是帕·当巴桑杰手创。比起协噶尔曲德寺,朗果寺的正殿就显得很小,只有六柱。这座正殿布局很有趣,只有左侧殿而无右侧殿,进门处有一面ユ形的墙,仿佛是某种影壁。正殿的四面皆有壁画,可惜前壁的左右两侧,最重要的方位均被供桌挡住,因此难以判断整体布局的含义。内殿正侧供着一尊帕当巴的坐像,双手当胸虚握,掌心向外,右手食指竖起,同行的老师说可能能早到12世纪。另外还有一块清代官赐的匾额,或许也与帕当巴的特殊地位有关。
我们在这里待了半个下午,把壁画仔细拍了一遍,原本屋内暗沉沉的,完全看不清壁画,但经灯光一照,尊格基本能够辨认了,不过这种大功率的手持灯管也是极其耗电……除了眼力和相机之外,果然照明器材也还是非常重要,这次算是深刻体会到了。
离开朗果寺,我们就驱车前往吉隆。中途爆了一个胎耽误了一会,过十二点才到,不过吉隆的街上还是灯火通明。虽然睡得很晚,但因为海拔低的缘故,居然休息得还算不错,这就是在吉隆的第一夜了。
7月24日 强准祖拉康
吉隆的气候简而言之就是完全不像是西藏。不仅海拔很低,而且因为在喜马拉雅山南麓,所以气候非常湿润…甚至有一点温暖。早上起来摸摸衣服都是微湿的,完全是回南天模拟器。虽然昨天晚上到得很晚,不过今天的行程却是挺满的。吃过早(午?)饭后,就驱车前往强准祖拉康。这边的寺院在建筑形制上和喜马拉雅山以北的非常不同,强准祖拉康和帕巴寺都是大约正方形堆叠的布局,一层只有两三米高,逐层设檐、开窗。三四层的外墙上还规整地画着壁画,看上去像是空行母。强准祖拉康的第一层有一个漆黑的回廊,所谓“地狱之门”,在里面转了一圈,确实完全看不到光亮。三层内殿的外墙周围画了一圈壁画,有不同身色的无量寿。这里的壁画用色还很特别,黄色为底,靛青为主色,点缀了天蓝、红色等等。
从侧面绕过强准祖拉康,有一条小路可以通往欧珠普祖拉康的遗址,虽然看上去几乎已经是完全重建的了,只有几块残砖似乎是留下来的东西。再往上爬了一段,是一个莲师修行洞。洞口的树上密密地挂着经幡,内部大概也就是三米见方,非常潮湿,有滴滴答答的水声,地上杂杂地堆了许多哈达,有不少已经污损了。
折回强准祖拉康门口,我们前去看日松贡布摩崖造像,据说是11~12世纪的遗留,雕的是金刚手、文殊、观音,也就是所谓的“三怙主”,观音身边有二胁侍。雕工比较朴拙,但手部的线条做得很漂亮,整体很有东南亚风格。在这一处摩崖附近还有一座石塔,底座近乎立方体,上面盖了一个半球,似乎也是少见的形制。
最后是上山找拉阿普石窟寺。爬了约半小时,到一处经幡层层的巨石处,隐约听闻有诵经声,循声而去,推开一扇虚掩的铁门,就是石窟寺。里面有两个僧人在领着信众诵经,似乎是在举行供养仪式。门口的信众示意我们进入,于是就进去寻了块地方坐下,跟着轻轻吟唱四句的唱词。过了一会,众人皆噤声,只有僧人诵经不辍,坐在僧人身边的一位阿姨解开袋子,将里面装的谷物松石分与各人——于是我也得了一份,学着边上伯伯捻了半天,总算捻出了供养手印。这样默坐了一会,仪式算是结束,门外等着的其他人于是涌入。
下山的路上一直没回过神,感觉好像是平白得了福缘,虽然颂词没能记住,不过手印却是学会了。希望我们的突然闯入没有打扰到他们为好吧,这样想着,稍微有点愧疚地离开了。
7月25日 帕巴寺、吉普古如普寺
早上起了个大早吃饭,一起排队去看帕巴寺。寺名帕巴是’phags pa(“圣”)的音译(难得遇到一个我看得懂的……),和布达拉宫那个帕巴拉康是一个字。帕巴拉康供的是圣观音,这里的主供则是赤尊公主带来的释迦像。寺院本身没有什么太过特别的,木构石像粗疏地保存了一些,其余的多半是从劫灰里洗出来的不知真假的东西,倒是外壁的壁画画得挺不错。但是排队是结结实实排了三四个小时,绕着这么一个小寺绕了一圈。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寺外广场上有一大群灰鸽子,非常壮观。
下午稍事休息,去看了吉普古如普寺,据说是赤尊公主的迎送队伍汇合,举办婚礼之地,有赤尊公主调理身体、闭关隐修的洞窟——相传莲师也在这里削山成洞隐修过。不过照例也是没什么实质遗存,且算是拜谒过一通。不过话说回来,看来吉隆这个地方作为吐蕃与尼泊尔交界地的属性确实还是很突出的,今天这两处(的传说)就都和赤尊公主相关。毕竟是国境线上,喜马拉雅南麓,这里离尼泊尔本身也非常近。
晚上吃饭同行老师聊起信仰的话题,倒是意外地有些收获,毕竟这几天一直处在某种(被动的)局外人的身份上,时时觉得格格不入,倒不是信仰之有无的问题,只是觉得若是不发诚心,亦步亦趋地顶礼膜拜,也难免有点好笑。然老师说他也不是见佛便拜,只是行到某些历史悠久的寺庙,念及无数大译师、上师都曾履经此地,心有感应,才会顶礼、供灯、煨桑、献哈达等等。以前很少听有信心的人说这些,这次还确实是第一次听闻,顿时有种豁然开朗感。导师的某些行为往日不甚明白,但又不敢去问,听这一席话,就可以理解了。
7月26日 米拉日巴故居
悠闲的一天(但是很累)。今天也起得很早,车开出吉隆,又爬上了4000米海拔,往米拉日巴故居去。开到目的地附近,沿着盘山公路走的时候,遇上了大堵车。来这边还是第一次看到路上能堵住,再前几天虽然车程很长,但感觉沿途都一路通畅,虽然来往车辆说不上很少,但也是稀稀落落。这次兴许是尊者的魅力太大…当然,这个时不时缩窄成单车道宽的山路也有一点责任。于是下车步行了一段,沿途看到很多岩鸽和黄嘴山鸦,山鸦尤其多,羽毛油光水润,也许是因为这里来往的人太多,到处乱扔食物残渣的关系。不过又听说尊者的父亲是天葬的,总感觉心情一下子就微妙了起来。
不过,这里来往的人多确实不错。这几天看过来,在寺庙之外,唯独只有这里人气最旺,商贩之多,在遗址之前都成了一条步行街。除了卖土豆、方便面这样的吃食,哈达、桑枝之类供物之外,很有意思的是居然还有各式各样的小册子,介绍米拉日巴的生平行状、此地的遗址情况等等…当然是藏文的,我是一眼读不懂。其装帧堪称精美,全书以铜版纸印成,纸质厚实,封面是那种稍厚的硬铜版纸,上面彩印了尊者的画像,内页的乌坚体排版相当舒服,还附有彩绘插图。不禁在想究竟是谁在生产这些…非常…小众…的印刷物。(顺带一提,这边看到的哈达似乎一律是邛崃的哈达厂产的,仔细想想感觉其实挺神奇的)
然后说到遗址本身,屋舍已经坍得差不多了,大约有三处墙址,如果真是当年遗留下来的东西,恐怕也得有千年历史了。米拉日巴本人的故居其实已经不存,不过在原址上筑了一座矮矮的方塔纪念,名字叫做“申久格西多杰塔”。另外就是用栅栏围起来了两块田地,据说是尊者父母当年耕种的田,今天里面种着青稞和土豆。附近倒是有卖一小包一小包的青稞粒的,或许是加持过的…倒是很有《狼与香辛料》的神韵,不过很遗憾,没有人卖加持的土豆(大概也没人买吧)。再往上爬好一段路,还有尊者从玛尔巴大师处归来时,曾经使用的隐修洞,不过现在已经在上面建造了现代建筑,原本的崖壁面貌不太清晰了。里面有个画了壁画的小洞窟,不过太过昏暗拥挤,我的眼力看不出太多所以然,连主题都不能确定。
回来的路上还是堵车,本来要再跑两个点,不过最后也没去成,刚下过雨爬山太危险了的缘故,只在开热瀑布停了一会,溅了一身水花清新了一下。今天就是在吉隆的最后一天了,也算是留个念吧。
7月27日 曲德寺、恰芒巴拉康
今天按计划离开吉隆,前往萨迦。上午顺路去看了吉隆县的曲德寺,也有个相当气派的大殿,六行六列的柱子,非常宽敞,向上走还能走三层,在殿顶后方有一个高高的方形小殿,更是建上了四层楼高。殿内所供的尊神也是一路所见最多的,无量寿、文殊、十一面千手、尊胜、金刚持、摧破金刚,等等,还有数尊大小上师像。从格局与装潢看,这里不仅在历史上很重要,当下的赞助情况也不会差。本来还要去边上的卓玛拉康转一圈,不过好像先去的人和寺僧起了争执,于是只能在门口远远观望一眼,没能踏足。
下午去恰芒巴拉康,那里的尼姑倒是很友好,可惜殿内只有木构遗存,已经不见壁画了。有趣的是,在这里和曲德寺都见到了朗果寺那样的,梁上、门楣上的坐狮,虽然形貌不完全相同,不过倒还挺神似的。另外就是近距离看了看护经板和包覆着经卷的锦织。追梦甘珠尔好两年,这一趟来总算是看了不少。
下午7点的时候一看离萨迦县4小时52分钟车程,心道不妙,路上波波折折,最后其实凌晨2点才到。晚上坐汽车百无聊赖又不想睡觉,担心到了酒店睡不着,于是就翻出耳机来听音乐。最开始是想听《曙光松乃内》…毕竟松乃内第一轨就是夜汽車サンライズ山城,还挺应景。不过转念一想,这么好的夜晚,这么好的云和月亮,不听《深月都诗》难免有点浪费,所以最后还是点开了深月。也真的是很久没有这种体验了,坐在车窗边看着月光照亮的田野和云波滚滚而过,总是比躺在床上要来得更加让人心潮澎湃。确实觉得此生无憾了。
顺便又突然想起,进藏的火车上(认真地)燃起想做VVtZ弹幕同人的念头,也是因为在听《Q-SIDE》。也许这就是音乐之所以为音乐吧。千年之前,是否也有人看着同一片夜空,唱着歌走过田野呢。虽然很落俗套,不过还是不禁这么想。在这片土地上,似乎一切都变得有些魔幻了。
7月28日 萨迦寺
百闻不如一见,今天也是终于来到了萨迦的祖地。萨迦县的城建不是太好,但是在萨迦寺周边的一片微妙地贴满了中英日韩四国语言的标牌,似乎是曾经(或者现在也?)打算作为某种旅游目的地来建设…虽然不知道成不成功,但至少来访的游客确实不少,比起前段时间走过的地方,也多了很多看上去像是来旅游而不是来朝拜的人。不过萨迦寺也确实值得。
上午先去了南寺,远远地望见寺院外墙的规模就让人惊叹不已,称之为宫也不为过,这样规模的寺院或许在藏地也很少能见到了。跟着老师转到幻化大雄宝殿,走到殿后慧海经山,实在震撼到有些失语。十余米高的书墙,全由贝叶经格格堆成,其中尺寸最小的也有甘珠尔的规格,更有护经板侧边宽至七八十厘米的巨函。感叹殊胜的同时,也不禁为书本崇拜竟然能发展成此种形式而唏嘘。
在幻化大雄宝殿又转悠了一会,驻足在门侧观望殿内的大像时,被坐在一边的年轻僧人叫了过去,想看看我的笔记写了些什么,看过之后,又问我殿内的像能认出几尊,于是我说,这是文殊,这是释迦,云云,然后僧人就笑得特别开心。笑完他说,这样认尊格没有意义,然后就开始跟我介绍,说这尊文殊是大乘法王所造,曾护佑此殿不毁;主供的释迦是12世纪的遗珍,由萨迦班智达请来工匠建造,其一体铸造的工艺、内部的装藏、历史之悠久都是雪域一等一的殊胜;说那边的释迦则是八思巴敕造,是此处意所依(…可能是?),还聊到萨班是雪域第一位班智达,文殊化身,又如何发扬声明学,等等等等。我一边听一边冒汗,萨班的生平、萨迦派历史之类我还稍有了解,但对殿内所供的尊像细节则一概不知。谢过僧人之后,就戚戚然地跑出了大殿。
下午去北寺,与南寺遥遥相对,在河对岸的山坡上。北寺的历史远要比南寺早,要追溯到萨迦初祖,而南寺则基本是八思巴时候兴建的。据老师说,北寺的建制规模原本无比宏大,比南寺还要更大许多,但历劫之后,仅存十之一二了。今天所见的五祖灵塔、各个拉康,基本都是劫后重建的。南寺似乎因为是军队的驻地,所以才逃过一劫,基本完整保留了下来。北寺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朗嘉拉康里的金筑佛塔,其塔身各处全是犬牙交错的补缀痕迹,多半是从劫后的余料里拼拼凑凑出来的,全没有完好的部分了。
从北寺回来,感觉今天看过了许多护法殿,于是问同行的老师。老师说,萨迦派有一套完整的大黑天体系,围绕着大黑天能展开许多眷配,且萨迦派的道果法也有很强的密修色彩,因此在这里能看见大量的密宗图像。密宗图像倒也很漂亮,但今日走了两三处,都要供酒,室内酒香扑鼻,感觉光是闻闻就要醉倒了,这一点实在不太适应……
7月29日 日吾其寺金塔
今天离开萨迦,赶往拉孜县,中途在昂仁县停下,看日吾其寺金塔,传为“铁桥活佛”唐东杰布1449年所建(边上不远处就有唐东杰布的铁索桥)。虽然刻板印象的藏式佛塔已经在照片上看过不少了,但亲自站到体量如此庞大的佛塔下还是有点震撼。金塔俯视轮廓类似坛城,是在正十字形的基础上,在十字凹陷部凸出三个折角的形状(或者反过来说,也可以由正方形在角上切去四块作成)。以这样的形状竖直向上,逐渐缩小,砌出四层,再往上是一层圆形筒状,复一层十字折角,最后再盖上一个锥形塔顶,上加伞盖。
金塔的一至四层分别是贤劫千佛,以及事、行、瑜伽续诸佛,再上面应该就是无上瑜伽续。第一层是可以绕转的回廊,廊壁两侧画满了千佛,排为三行。回廊之内采光并不太好,只有开窗之处能看清壁画。我们一行观看时,也有一些藏民在绕转,男女老少,有几位口中还念念有词。其中一位老人念的正是以前背过的宗喀巴大师五句祈祷文,有些惊喜,课堂上学的东西在现实生活里看到的感觉。(小学生吧你)
更上去的三层没有回廊,上二层时是从墙上的小门(或者说窗)穿出。每一层的墙上开了20扇小门,其中两扇是上下的通道,余下的里面是L字形或是T字形(四条长边)的小房间,里面开一龛,在三面内壁上画出三尊,另外的墙面上则设数铺坛城,每间都如此。实在是才疏学浅看不懂坛城的门道,最多认出零星的几尊尊格,于是就一边转一边百无聊赖地描画上面的装饰纹……
从第四层西南方长边的小门进入,走一道台阶,就进入了圆筒状的结构,这一层和上面的数层嵌套在一起,环环同心,通过台阶可以再往深走三层,然后是木梯连接的一层,最终能通过梯子上到塔顶的窗户。虽然结构也不算复杂,但在这个并不很大的塔顶里能塞下这许多层,也让人有些惊讶。
这座金塔也曾历劫,据说主体结构大致还保存了下来,但壁画和原本存放在内的佛像都遭到了严重的破坏,老师说前几年来时,金塔的上层还在维修,今天可以一路爬到顶上,也算是来得凑巧。这座塔内的壁画之多,若是要一一遍历拍摄,或许要花上两三天的时间,即使今天大部分壁画已经损毁严重,这么看一圈也花了一两个小时的时间,难以想象未曾遭毁之时塔内的辉煌殊胜。不过得看且看,或许未来的人们能见到的东西,也只会越来越少吧。
7月30日 平措林寺、博东埃曲德寺、楚布大塔
吃过早饭,上午去平措林寺,算是一饱眼福。大殿一楼四壁布满了壁画,约有三四米高,主体是各种各样的坐佛,有罗汉、菩萨等胁侍,底下还点缀了供养人、僧人、小兽等等,上部散布各类尊神,最上似乎是佛传故事。壁画风格按老师说是钦孜派,17世纪以后,云气、花朵、火焰画得非常精致,人物的脚趾略长,面容丰满,在莲座下多见供有一对蜡烛。其尺幅巨大,细节的表现相当出彩,对于手、脚的描绘,线条的悠游自得很让人着迷,次要人物的神态也非常生动。
二楼的后殿——据说风格更接近尼泊尔——则真是极其精彩。壁画的主题除了五方佛,最为显著的就是各种观音,一面二臂的、十一面八臂的,还有救八难观音,等等。正是在这里发现了我最初听导师的课,接触藏传佛教艺术,尝试艺术史写作的时候看的那一篇论文(Rob Linrothe,也就是林瑞宾的Polishing the Past: The Style of a Seventeenth-Century Tibetan Mural)讨论的那尊观音,微微侧身,游戏坐于莲台之上,腿缠瑜伽带,双手虚握作拈花状,垂眸思惟。虽说在氛围上,看照片与实物并没有什么大的区别,或者说照片很好地反映了壁画的要旨,不过实际在三维上见到原作,能靠近细细端详,还是不由得屏息。或许这就是看了二十年的蒙娜丽莎,一朝在卢浮宫亲见的感想。顺带一提,就在这一铺观音不远处,还有导师当时讲āsana时候举的例子。我想光是亲眼看过这里,就已是不虚此行了。其运笔缓急轻重,逾数百年仍然纤毫毕现,实在让人动容。
下午去博东埃曲德寺和楚布大塔。博东埃曲德寺大殿内部见不到丝毫遗存了,完全是新造的模样,连壁画都还没画上,走上二楼看殿里的藏品,僧人说基本都是劫后乡民供奉的,原本的藏品大部分都被抢走了。护法殿下面的“密室”,因为作了畜棚,所以壁画还残存少许,也留下了些建筑残件。楚布大塔则是完全新造的了,据说内部还有少部分塔阶是旧迹,但也不得见了。这两处的重修,据老师说似乎都是一位叫尼玛仁波切的上师私人拨款。不禁感叹即使是现在,上师的影响力和财力也还是难以想象,所谓“朝阳十万仁波切”,在藏地现代化的今天,上师就像…一样席卷国内外,开枝散叶,成为某种新宗教了。
最后去楚布寺(此楚布非彼楚布……),说是正在维修,于是绕去边上的一个小殿,听僧人滔滔不绝地把小小的殿里所有的尊像介绍了一遍,真叫一个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因为他讲得很认真,于是我也认真地在边上努力地听了。有人说在人类交流中语言内容只能传达7%的信息,可惜缺了这7%就完全听不懂了……不过这么一听,虽然觉得离能听懂藏语还是漫漫长路,但也意识到其实有不少原因是词汇量的匮乏,之后回去确实应该好好背单词了。
7月31日 白居寺、夏鲁寺
今天上午去江孜白居寺,听了这么多次,也看了不少图,总算亲身来一趟。寺院还算比较大,遗址一直蔓延到了近处的山头,据说原本有16座扎仓,劫时毁了14座,只剩寥寥两座破坏不大,今天的许多屋舍照例都是新建的。大殿内部的墙壁刷成深黑色,上面的大部分壁画都只是依稀可见了,可辨的有十六罗汉、二十一度母、尊胜等等,更多的则只能看出沥粉贴金的痕迹,臂钏、脚钏,法衣的绲边、福田,还有须弥座等等,仍然留下了精细的花纹,微微凸出。
左侧殿有一尊巨大的四面毗卢遮那,周围还有五方佛与数十位菩萨的泥塑像,都是15世纪的遗存。其表面涂了厚厚的清漆,初看时只以为是木制。楼上殿内的十六罗汉、新样文殊、绿度母,以及涂金的胜乐金刚立体坛城,也都是泥塑而成,按僧人所说,在白居寺之外,少有能见到此种泥塑工艺。或许是江孜法王之品味吧。
二楼走廊画了一圈壁画,按老师说是1890年的钦孜派作品,红色的部分已经有些风化,变成绛色乃至棕色了。壁画的线条很细密,形体的掌握也相当精致,不过看来稍稍有些不够灵动,缺乏古朴的趣味,而更像是现代唐卡的画法了。在十六罗汉的那间殿里,老师在和僧人说话的空当,另一位老师凑过来和我们几个汉族学生聊天,说在思考绿度母、新样文殊为何如此相对,又为何与十六罗汉配置在一起。由此就提到藏学的研究方法,老师说应当学习巫鸿的那种眼光,现在的中国藏学从图像志到图像学,日后还应该更到图像的人类学,云云云云。听来实在有些……唏嘘。
另外就是护法殿,护法殿不大,主尊大黑天,侧有吉祥天母和一尊我不认识的尊神。有趣的是左右两尊都以五色的丝缎覆面,而主尊则是从顶上垂下一道巨大的帘幕遮住上半身。这种做法以前只是听闻,今天亲见觉得,确实相当有秘密之义。出来大殿之后去爬佛塔,佛塔内的小殿壁画堪称精品,除了主尊,还有各种次要的尊神环绕,各各都画得一丝不苟。可惜急急忙忙赶下去吃饭,未能看完,不过至少亲眼见到了那一铺绿度母,也算圆满了。
下午去夏鲁寺,因为到的时候已将近6点,僧人要下班了,于是也只能草草看过,大概扫了一眼三门殿、甘珠尔殿、马头明王殿这些耳熟能详的殿宇,最后在二楼的般若佛母殿逗留了一会。11世纪的壁画,看起来还是气氛不同,除了凹凸法的肤色晕染很有特色之外,线条、色彩的层次都做得非常之妙。不过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某种古典主义情怀在作祟,看早的就喜欢,晚近的就觉得差点意思……但确实也是历史悠久,看起来才更有韵味吧。这本身也是审美的一部分。(吧)
8月1日 扎什伦布寺、纳塘寺
考察的最后一天,上午去扎什伦布寺。扎寺就在日喀则市区,而且真是非常之大。之前说萨迦寺是宫看来还是说早了,不过萨迦寺的布局确实很严整,这点来看说是宫倒也没错……回到正题,看扎寺的时候其实已经进入了某种朝拜的心情,不过扎寺确实很有那样的氛围。无论是来往的信众、诵经的僧人,还是(或者说,最重要的是)随处可见的班禅照片、画像,以及灵塔祀堂。说一些私人的想法(或者也不是太私人),我觉得活佛转世和上师崇拜是藏传佛教与汉传佛教给人印象最大的不同,或者甚至可以说是,和普遍意义上的佛教最大的不同,毕竟这确实算是塑造了藏传佛教的最大特色,乃至于比各种玄奥幽微的密修法、坛城都要重要。而作为某种外乡人的我,能够理解对于佛、菩萨,各种护法神的崇拜——因为对于尊神的崇拜在各种意义上是宗教的普遍现象,我也能理解对于经书,对于大译师的崇拜——因为这是对于知识的崇拜,甚至我也能理解对于那些疯疯癫癫的大成就者的崇拜——因为他们是反常规的特异者。但是唯独是对于上师,我确实无法给予同等的尊敬,这或许就是精神和文化上的隔膜了。当然,我也可以用“所有的宗教本质上都是愚蠢的”这种话来下定论,不过来了这么一趟,这句话或许就不是那么轻松写意地能说出来的了。
嗯…回到美的讨论上,扎寺的壁画也是一绝,措钦大殿里的壁画——据说是勉拉顿珠亲笔——色彩早已剥落,只剩下贴金的部分,映在黢黑的四壁上,反而更显得无比庄严。即使是看金箔廓出的轮廓,也足以感受到那种线条的张力,对于世尊神态的描绘也可称天衣无缝,量度完美。在措钦大殿楼上还有两个小殿,也画满了壁画,好像是前两年清洗出来的,据说是15世纪早期勉唐派的遗存。印象很深刻的一是一铺忉利天下降的,世尊立于梯上,右手轻施,神态安宁从容。因为这个图像特别熟悉,所以看得竟然有些感动。另外有两铺白度母、绿度母,画得也很精彩。话说回来,总感觉一路看过来总是喜欢度母…可能确实是度母平易近人吧。
下午原本是预定自由活动,不过最后决定去纳塘寺。某种意义上确实像老师说的,纳塘寺没什么好看的,因为几乎全是新的建筑,历史不出几十年,包括大殿的壁画也是新画的,虽然确实也算得上是佳作。寺里的僧人很热情地带我们上下转了一圈,还仔仔细细地介绍了壁画的内容,最后还进罗汉殿看了里面的石刻唐卡和八大菩萨塑像,虽然塑像是新的,不过莲座的风格非常有历史感,从莲座底尺寸判断,原本的塑像大概比今天的体量还要更大。
不过来纳塘寺,果然还是要看经板,这大概也算是我和纳塘寺最有缘分的一节。寺里今天还供奉着纳塘版甘珠尔、丹珠尔的印版八千多块,原本说是有十二万之多,但几乎都在大劫中毁失了。虽然没能打开橱柜仔细检视,但能亲眼看到确实也很难得。没记错的话,十二万这个数差不多也正是永乐甘珠尔经板的等级(…或者还要翻倍?我依稀记得永乐甘珠尔是十二万零六百叶),确实是数量甚夥。八千块就足以装满一个不小的房间,那十二万块又是怎么存放,怎么管理的?从今天的线索来看,初版康熙甘珠尔多半是按照永乐甘珠尔的板子改制的,这些板子居然没有毁于闯王之祸…那是放在了哪里?明清鼎革之际究竟发生了什么?真是让人思考良多,感觉还真得找时间去一趟北京了。不过至少现在就暂时放下这些问题,得见即是福缘吧。
8月2日 返程
兜兜转转这么久,14天的行程也终于结束了。上午从日喀则出发,中午到了拉萨,途中还经过了聂塘卓玛拉康。虽然只是路过顺带一瞥,不过这个地方还挺重要的,应该是几乎没有遭劫火波及,有一些很有趣的图式,大殿供奉的二十一度母也神韵非凡。大概是因为离拉萨近的关系,也刷新了一些平均汉族信众阿姨…就是那种刻板印象中短发防晒衣墨镜小运动包,在白度母的尊像前放起了不知名的歌曲,然后就开始跟着旋律唱诵一些微妙的汉语祈祷词…其实每看这种总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感想,或许是因为很有汉传感(真的吗……),格格不入吧。
总之,吃了散伙饭,拿了东西之后,大家就各奔东西,虽然看情况来说,这次同行的人大概之后还不时能见到,也允许我半是真诚地说句下次再见吧…虽然有点想说“啊——好麻烦”,不过确实这一路很受大家照顾,也听了一些挺有见地,或者说接近我理想中的那种学术的发言,至少比这边的环境要好多了,所以倒也感觉不算太坏。或许确实真的还是藏人心思单纯吧。虽然让我说的话,我更加会把这种“心思单纯”理解成出身,或者说尤其是语言的巨大差异带来的暧昧性所造就的错觉,但这种想法本身是不是一种主体性带来的傲慢,又有谁能知道呢……
嘛,不说这些扫兴的。这次出来确实应该说是收获颇丰,乃至于用“收获颇丰”这个词都有点显得轻佻了。毕竟也是初次进藏,第一次见的东西、第一次走的地方实在很多。把人这样扔到一个陌生的环境确实还是有用。一路上看的不少东西,在书本上、网页上也曾学习过,但亲身站在它面前,意识到这是某种活生生的(而且可能正在死去…)的遗存,确实对我造成了不小的震撼,也终于对自己过去在学的知识有了某种切实的体会……因为过去对我来说,它们是很像某种幻觉,某种漂浮在现实之上的东西。除了见识和学识的增长,这一点是我觉得最为可贵的。当然,还有一点不得不提的是,虽然一开始也很忐忑,但是什么都不用想地走了一趟,也终于是把我从某种徘徊着的焦虑心态中抽离出来了。趁着这种感觉还没消散,赶紧把自己从泥潭里拖出来吧。如果能成为转折点的话,那一切就都值得了。